2009年8月15日

走出傷痕的說書人-《瘋羊血頂兒》



人生的際遇往往不是個人所能完全掌控的。如果沈石溪沒有在文革期間被派到西雙版納服役,他不會有機會去接觸不同種類的動物,也不會動筆寫作。當然,中國當代兒童文學青少年小說方面,就會缺少一個十分出色的動物小說作家。沈石溪至今依然是海峽兩岸兒童文學界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在動物小說方面,更是響噹噹的第一人。

沈石溪之所以重要,有創作方面有不凡的成就,我認為絕不是偶然促成的,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如果我們仔細閱讀他的作品,不難發現,他的成就後天的因素大於先天。他細心觀察每種動物的習性舉止,研究動物之間彼此如何互動,日以繼夜加以記錄,並花費不少時間去對照,確定後再詳實應用於他那飛揚的海闊天空般的想像世界。於是,一本一本令人驚嘆與驚艷的作品便問世了。

他的每一本作品都是他細心揣摩人與動物的習性的成果。如果我們把他的作品予以細分的話,書中人與動物的比例了相當有趣。有的作品以人為主角,動物為配角;有的以動物為主角,人是來陪襯的。另外一種完全以動物為主,人可有可無。這類作品的所有焦點都集中在動物身上,沈石溪賦予牠們說話或彼此溝通的能力,「擬人化」的作用便得以發揮。也因為使用了「擬人化」,讀者在閱讀之後,才恍然大悟,他是透過動物的行為舉止來反映人性,來闡揚人性,《瘋羊血頂兒》也不例外。



《瘋羊血頂兒》敘說的是主角血頂兒燦爛的一生的故事。血頂兒出生不久便親眼目睹母親猴戲被黑母狼咬死,母親的鮮血灑在牠頭上,讓牠有機會逃脫狼吻,牠也因此下定決心要為母親報仇,與既定的天命對抗。讀者最感興趣的應該是血頂兒如何把牠那對應該盤成圓形的羊角磨成直直的武器、如何善用這雙武器去對抗黑母狼的經過。這種與眾不同的動作當然會被族裡的保守派歸類為異類,但血頂兒絕不退縮,堅持為母復仇的理念。接連幾次有意或無意與黑母狼的正面衝突贏得了族裡年輕一輩的贊嘆與模仿,也引來了長者的反感與憂心。也因為如此,在頭羊繞花鼎的堅持與設計下,族裡的眾羊紛紛棄牠而去,牠便死在黑母狼的銳牙下。十分可笑的是,牠的犧牲竟然使「羊天生是讓狼吃的」這種「食物鏈」的運作恢復正常。

血頂兒的自我形塑經過當然是對羊族原有生活方式的挑戰。在開放的社會裡,牠這種革命心態會受到同輩的欽慕,開明的長輩會接納牠。但牠不幸活在閉鎖的盤羊社群中,唯有犧牲小我,大我的行為系統才能「正常」運作。可悲的是,不久之後,其他的盤羊便會忘記曾有血頂兒這號人物出現過,牠的「燦爛一生」說不定也不再出現在羊群中的閒言閒語中。我們不禁會懷疑牠悲慘演出的具體意義與價值何在。類似的故事在人類歷史裡不斷重演,沈石溪的這本傑作為人性的卑劣面再另加一個註釋,呈現了「擬人化」反映人性的基本功能。



沈石溪是個十分優秀的說書人。由於故事類型的限制,在這篇作品裡,他不方便使用現代小說裡的單一人稱敘述法。他主要擔任的是全知型的說書人。他擔心讀者無法進入他塑造的動物世界,便使用大量的「講述」(telling)來取代「顯示」(showing)。他鉅細靡遺地說明盤羊的演化歷史、羊與狼的生活實況,然後以文學藝術的手法展現出來。在這本作品裡,這類敘述手法是必要的,因為並非每位讀者都充分了解各種動物的基本習性。

作者維持了他一貫的「暴力美學」技法。在弱肉強食的動物社會中,唯有強者才具備捕食弱者的本能,暴力的敘述是必要的。血腥的文字敘述,固然會給讀者帶來某種程度的不適,但對於當代整日沉迷於電動撕殺畫面的小讀者來說,這些暴力敘述根本算不了什麼。他對於這點十分清楚,所以作品中不時出現自然景觀的描繪,讓讀者舒緩一下不甚喜悅的心情,然後再續讀那些相當不悅目的片段敘述。

走過文革的人,對於十年大動亂的慘痛經驗,各有各的不同層次的反思方式,沈石溪也是一樣。他早期的作品不少籠罩在文革的陰影下,盈溢著控訴與嘲諷的意涵。隨著視野的拓寬與寫作經驗的成熟,近期作品的文學性與藝術性日趨深厚,不再是單純的說故事而已。這種形式與內涵的齊頭並進,使得我們能以樂觀的心情期待著他會寫出更能深入刻劃人性的佳作。

─《國語日報》,「星期天書房」,2007年3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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