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30日

親情、倫理、人性 --反烏托邦科幻小說及其他

一 軟硬兼施的科幻小說 科幻小說是歐洲工業革命後的一種文化現象。由於科技的突飛猛進徹底改變了傳統農業生活的形態,關心人類未來命運的有心之士目睹新科技帶來的種種衝撃,開始反思科技的利弊。文藝題材在表現未來科學技術之餘,無可避免的會談到科技過度發展對人類不同生活層面的影響。 如果以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歐洲的兩位重要科幻小說家儒勒‧凡爾納和赫伯特‧喬治‧威爾斯的作品為例,我們會發現一個有趣的對比。凡爾納是「科學樂觀主義」的信徒,他認為:「有了科學,未來的世界會更加精彩。」他作品中的「預測」性很高,除了充滿個人冒險、異國風情和神秘人物這些冒險小說的特點外,筆下的一些科學幻想後來都成為事實,如「環遊世界八十天」、人類登陸月球、大型潛水艇等。 相對之下,威爾斯的作品開創了「時間旅行」(如《時間機器》)、「外星人」(如《世界大戰》)、「反烏托邦」(如《當睡者醒來時》)等重要科幻小說的話題。他認為,未來的大都市是資本主義勝利的惡夢,「人禍」是造成人類社會的未來更加邪惡與墮落的主因,而非技術因素。因此,在他筆下,「人禍」這個主題開創了另類空間:「反烏托邦」小說。他的作品總是通過幻想社會來影射當時的社會和政治,充滿對人類社會未來命運的關照。「科學到底給人類帶來了什麼?」和「人類追求的是怎樣的未來?」的嚴肅主題間接提昇了科幻小說的文學層次。 科幻小說一向有軟硬之分。在硬科幻作品中,天文探索或物理、化學現象往往比刻畫人物重要,故事情節則依靠技術來推動和解決。相對的,軟科幻作品的情節和題材集中於哲學、心理學、政治學、社會學或考古學,降低科學技術和物理定律的重要性,探索社會對事件的反應,以及純粹由自然現象或技術進步引發的災難。依據這種標準來檢視,凡爾納作品偏向於硬,而威爾斯則傾向於軟。二十世紀末以來的青少年小說有不少涉及反烏托邦和科技過度發展的疑慮,可以說是威爾斯作品的延伸。 二 學校不見了 當前的智慧型教學機器己逐漸取代傳統教師的功能。先知型的科幻作家早已觀察到這種無法抗拒的事實,並預測不可知的未來,科幻大師艾西莫夫的短篇小說〈快樂時光〉便是最好的例子。 作者先回溯地球上有學校建築、有師生互動的年代,再把時間設定爲2155年。這個年代的孩子都在家靠機器學習,必要時再延請督學到家中指導,文中的小女生瑪姬正面臨這種窘境。隔壁的小男生湯米拿了一本從自家閣樓找到的書。這本黃漬起皺的舊書是將近200年前的古董。湯米對於從前有學校、有老師、書本可以重覆閱讀情境的描繪,讓瑪姬不勝嚮往。 或許有人認為,這篇短文要強調的是:未來世界不再有所謂的學校建築、也沒有老師這種行業。這當然是一種閱讀角度。我們也可以說,艾西莫夫最擔心的莫過於:未來世界的孩子在自家學習,缺少與他人互動,不會有過團體生活的機會。但如果從閱讀角度來觀察,書的消失不就等於個別閱讀的不再?這不等於另一類焚書?如同《華氏451度》裡所描繪的? 三 自然生態的失衡 路易斯‧薩奇爾透過《爛泥怪》這本書討論他對自然生態失衡的憂慮。科學的快速進步確實改善了人類的生活,但是科學的過度發展卻往往扭曲了人性,這是任何人都無法否認的。作者明瞭人類追求幸福的需求,也見到了為求進步,犧牲了生存空間的自然生態。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他在書中提到的「清淨生質燃料」是虛構的,也許將來有可能出現,但至少目前是不存在的。但發明者强納森‧費茲曼只在乎自己研究的成敗,不在意清淨生質燃料造成的災難。作者刻意把他描繪成異於常人、只知熱愛研究、不計後果的科學家。這點最讓我們這些凡人畏懼,因為我們的未來似乎永遠掌控在一些個性不甚穩定的高智商的人手裡。 在這本書「尾聲」裡,作者回憶起沒有核能電廠,沒有電燈的年代:「水是乾淨的,夜空中是億萬顆閃閃爍爍的繁星。」如果不是人類向大自然索取太多,大自然怎麼會失衡?或許薩奇爾嚮往的是陶淵明筆下〈桃花源〉那樣的純樸生活,而不是繁複喧鬧、令人畏懼的全由高科技支配的未來。 四 複製人的影響 高智商的人往往喜愛挑戰「不可能」的任務,「複製人」就是其中之一。「桃莉羊」的複製馬上讓我們聯想到人的複製,「複製人」等於人類直接向死神挑戰,也是科技成就中最讓人非議的話題。南茜法墨的《蠍子之家》及其續集《鴉片王國》雖被定位為科幻小說,但重心卻在社會學、心理學和倫理學。同時它們還提到人的意義、生命的價值和社會的責任。 《蠍子之家》的複製人馬特不是自然法則的產品,卻嚮往大自然的一切。書中宣傳口號的敘述更讓人回想《一九八四》、《美麗新世界》的情節,確定它是一部反烏托邦小說。續集《鴉片王國》延續了「成長」主題,但變得更政治化、更倫理化,不再以倖存為主要訴求。馬特成為鴉片王國的新主人後,努力要把這個「烏托邦」型式的國家解體,解救受到奴隸待遇的呆瓜。 五 空想的烏托邦 烏托邦一直是古今人類嚮往的理想社會,但實際生存的社會卻始終與理想社會差距太遠,於是一些先知先覺便把這種願望寄託在創作中。中國的〈桃花源記〉、《鏡花緣》(如「君子國」的說法);西方的《理想國》、《烏托邦》和《香格里拉》也給予我們相當程度的憧憬。但這些作品基本上不切實際,不合人性人情,因為禁絕飽暖以外的一切物欲,根本違反人類天性。人們發現烏托邦的負面影響遠遠超過正面,所以二十世紀開始,出現的反烏托邦文學就是這種理念的反動,例如《我們》、《美麗新世界》、《一九八四》和《動物山莊》;這些作品強調的是:烏托邦社會只是一種虛幻的想望,不可期待。不少現當代少年小說也關注這個議題。上面討論的《蠍子之家》系列包含在內。另外,《理想國》系列和《飢餓世界》系列也突顯反烏托邦精神。 優秀的少年小說總是以宣揚親情、友情、愛情為主,露薏絲‧勞瑞的《理想國》四部曲尤其強調無父無母青少年對親情的渴望與施受。首部曲《記憶傳承人》中的主角喬納思、《歷史剌繡人》的綺拉、《森林送信人》的麥迪均是如此。《兒子》的克萊兒,終其一生都在追尋自己的親生兒加波。《蠍子之家》的馬特是複製人,但一直在追尋親情的撫慰。《飢餓遊戲》的主角凱妮絲自願代替中籤的妹妹參加獵殺遊戲,同樣是親情作用在發酵。 雖然《飢餓遊戲》三部曲中展現的新科技相當多,但強調的依舊是人性問題。作者勾勒的「施惠國」也是號稱烏托邦的一個特殊國家。它建立在過去曾被稱為北美洲的廢墟大陸上,富饒的都城被十二個行政區圍繞。專制殘酷的都城統治者每年強迫每個行政區交出12歲至18歲的少男少女各一名,投入在一年一度的「飢餓遊戲」當中,然後利用電視實況轉播,強迫大眾收看,以這種恐怖手段來維持其威權統治以及國家秩序。 代替妹妹參加獵殺遊戲的十六歲主角凱妮絲曾經在死亡邊緣掙扎過,自然養成強悍的求生野性,因此她在無意間成為遊戲的有利競爭者。在通往生存的苦戰之路上,她面臨重重艱難的抉擇,權衡生命、人性、親情以及愛情之間,何者才是真正寶貴的。同時作品本身暴露這類烏托邦之不可期待。 六 軟科幻作品的反思 作家藉由作品檢視烏托邦制度,《理想國》四部曲、《蠍子之家》及其續集《鴉片王國》和《飢餓遊戲》系列在這方面均詳加論述。在細讀這些作品後,我們充分了解烏托邦永遠無處可尋。無論我們如何努力,我們生存的空間永遠有無數的難題,等待我們去解決。這些小說和一般科幻小說不同,它們不刻意強調高科技的幻奇與毀滅性殺戮的場面,較少恐怖的爭權奪利的描繪,沒有虛無渺茫的未來承諾。它告訴讀者,人間天堂不是香格里拉,不是人民公社,而是我們目前正生活其間的現實世界。縱然這世界並不完美,有太多的生死離別,依然是最理想的世界,不要畏懼,也不必排斥。 生態小說、複製人和未來國家型式的故事只是科幻小說的一小部分。如果未來世界的發展就像這些書中所描述的,則人類精神上的沃土必定會變成虛無的荒原。這種世界也就是許多科幻大師極力要突顯或強調的,提醒人們預防高科技發展的負面作用。人類對未來不確定感十分畏懼,令人疑慮的物質文明四處流散充斥,最後必定會剝奪精神文明的提昇機會。
圖文小說的閱讀和想像 一 2014年1月,華盛頓大學傳播研究所擔任「數字媒介」課程的羅伯索可維茲(Rob Salkowitz)在《出版人周刊》(Publishers Weekly)發表了《閱讀的未來:2014及其後的十大趨勢》。文中第一個趨勢就是「視覺文學的勝利」:在文學和娛樂的世界𥚃,圖文小說和漫畫已經從文學和商業的邊緣趨向於此二者的中心。很顯然的,布萊恩· 賽茲尼克的《雨果的秘密》、《奇光下的秘密》和《奇蹟之屋》三部曲就是依循著這個趨勢而生。如果我們接受索可維茲的說法,來思索如何檢視、建構與解構《奇蹟之屋》這本圖文並茂的新書,應該是一種趣味盎然的閱讀過程。 二 這本書的前半段,作者以插畫生動的呈現了繁複的劇場和家族歷史。我們先以欣賞無字繪本的方式來閱讀。專家指出,細讀繪本要孩子注意到每個畫面的色彩、色度、線條、大小、形狀、幽默等,因為這些閱讀層次會帶來不同的詮釋。這本書全部以黑白呈現,要注意的反而是每一頁類似無聲電影膠卷的連續性和作者的運鏡能力。如果說翻閱這本書的第一部分的過程,類似一種電影觀賞經驗或戲院看戲經驗,或許更能突顯作者說故事的特殊能力。 在仔細閱讀第一部分,讀者對奇蹟戲劇世家的變遷有了不同程度的了解後,進入純文字描述的第二部分。雖然間隔兩百多年,誠如作者接受訪問時所說的:「至於《奇蹟之屋》,插畫和『回憶』、『說故事』有密切關聯。當讀者從第一個『插畫故事』接到第二個『文字故事』時,剛讀完第一個故事的經驗已成為記憶的一部分,而讀者『回想』的這個動作將成為情節的一部分。」讀者閱讀第一部分後產生的種種揣測與亞伯特在第二部分的陳述自然成為有趣的對比,讀者會深刻體會到圖文兩種閱讀的樂趣。作者的「插畫故事」在於激發讀者參與寫作,然而讀者「按圖思文」的揣測內容有多少合乎作者文字陳述內容,並不是很重要。亞伯特後來承認所有一切都是編造的故事,即使约瑟不願接受,他最後還是得默認亞伯特說的是實話。第三部分的結尾也就令人欣然接受了。 三 其實不論寫實或奇幻作品,在作者腦中醞釀的多半是虛擬的,即使部分是他生命中曾經遭遇的事實或聽聞,所以亞伯特說:「......,但這兩者(故事跟事實)可以同樣是真實的。」故事真假並非是最重要的,讀者最在乎的是作者的說故事能力。當然,也有讀者在乎作者留下多少空間讓他們參與創作。至於比利和艾伯特之間的曖昧情事,作者則留下一片讓讀者思考的空間。 貫穿全書的「看見或者看不見」應該包括肉眼與心眼兩個層次。每個人面對自己家族史自有不同的詮釋與應對方式。並非所有人的家族史都是十分顯赫,值得炫耀的。世間凡人基於需要,揑造家世在所難免,有時甚至採取「視而不見」來逃避。作者虛構了如此精彩的故事,同時提供了讀者「信或不信」的充分選擇空間。同樣的,作者在行文時不斷提及莎士比亞的名劇,並且把著名的青少年文學作品融入,是否在驗證讀者的「看見或者看不見」? 四 這本書的美妙和巧思之處,遠遠超過兩種媒介的創意說故事方式和有趣味的情節。讀這本書,免不了要接受下面這種挑戰:說故事確是人們不可或缺的經驗和表達感情的方式。作者斷言,一般的創造力和特殊的說故事能力可帶來喜悅和親蜜關係,甚至可成為一種強烈情感的救贖。結果我們發現,呈現在讀者面前的是一本非凡奇特、且能誘發思考的作品,敘述給人深刻印象、想像力令人喜悅。 賽茲尼克的三部曲帶給我們的是融合文字和圖畫、電影感十足的傑作。他先以《雨果的祕密》向一位默片導演致敬,再以《奇光下的祕密》的實驗性雙線敘述、連續性的畫面和部分文字,表達一種殘障經驗的藝術方式。《奇蹟之屋》跨越很長一段時空來講一個錯綜複雜的親情故事中的故事。描繪主角在不同空間不斷冒險犯難的三部曲,均以主角對「家」的嚮往和追尋為主軸,這點正是青少年文學一向強調的。作者正值壯年,想像力豐富,創意新穎,日後的作品值得期待。

2012年4月6日

在不同空間探索的女孩


適合青少年閱讀的歷史小說型式可略分為三類。最普遍的一類是故事中的主角純屬虛構,但幾位次要角色卻是歷史中確實存在的人物。第二類是在書中充分描寫某個時期的社會傳統、風俗、道德觀、價值觀等,但不提及真正的歷史大事,也不把真正的歷史人物作為故事角色,只為讀者重建那個時期的真實空間。第三類是歷史幻想,這類作品出現時間的扭曲與超自然角色,主角回到過去的年代去尋訪、去探險。
按照上述的分類法,《向光前行》(Small Acts of Amazing Courage)介於第一類及第二類之間,因為作者選定了印度爭取獨立的那一段時代,配以當時的印度風俗習慣、服飾、特殊景觀等作背景,以一或數件歷史事件或人物為中心,依大家認同的常識為主線,創設了相配的情節,使事實的面貌和虛構的部份重疊進行,這樣構成的作品便是「歷史小說」。這類以青少年為主要對象,融合歷史、冒險與虛構的作品,也可歸類為「歷史素材的少年小說」。

《向光前行》的主角羅莎琳先後在她熟悉的印度居留地、在密閉的開往英國船上、在全然陌生的倫敦這三個截然不同的空間裡,領略了青少年的「在家→離家→返家」的滋味。這些滋味是她人生起步中非常珍貴的生命體驗。不同空間的轉移在她成長時期給她帶來差異極大的撞擊。就她來說,這些撞擊都是正面的;但對其他人卻可能是負面的,或毫不相干的。
全書觸及了不少重要的主題,其中最重要的是印度聖雄甘地以非暴力主張來對抗殖民主義的偏頗與虛偽。部分描寫細膩精緻的情節感人萬分。羅莎琳對抗她父親的嚴厲專橫與露薏絲阿姨對抗艾希爾阿姨的霸道與喜發號施令十分相似;這也暗喻印度對抗英國。


在羅莎琳十五歲以前從未離開的第一空間印度,自主性強、滿懷憐憫、聰明敏慧的她被期待成為彬彬有禮的英國女子;她被期待在英國鄉村俱樂部玩紙牌或游泳池邊懶洋洋地打發時間;她被期待跟印度當地人保持相當的距離;她也被期待支持英國繼續統治印度。然而她卻熱愛當地奇異古怪的景色與聲樂,她喜愛她最好的朋友艾莎(印度女孩),她愛上把甘地思想介紹給她的納爾森中尉。她用一枚先令買了出生不久的男孩納迪,免得他被迫害成為乞討的工具。她甚至去聽甘地的演講而被捕。這一切讓她的父親受不了。她只好被迫邁上旅途,回英國唸書。
在第一空間裡,艾莎、納爾森中尉以及納爾森中尉的母親輪流扮演了羅莎琳的引導者角色。等從孟買上了回英國的船後,照顧她的布蘿吉特太太就成為她短期(兩周)的智慧長者。羅莎琳對她已過世的丈夫依然「長相左右」的靈異說法不敢茍同,但非常欽佩她犧牲自己去照料船上底層裡因衛生條件太差,遭受霍亂傳染的人們。她並不埋怨因為去探視布蘿吉特太太而受到隔離,失去自由,反而不顧自己安危,樂於參與救人的工作,展現了她的憐憫心與同情心的再一次覺醒。
從海上回到祖國陸地,羅莎琳面對不同的空間與人,展開她的另一次探索之旅。故事中的兩位阿姨艾希爾與露薏絲地位的高下有如英國與印度一般。吝嗇苛刻的艾希爾阿姨控制了軟弱順從的妹妹露薏絲生活的每一方面,卻深信她是在協助露薏絲。羅莎琳冷眼旁觀,終於決定伸出援手,幫露薏絲脫離艾希爾的不合理管束。她帶小阿姨到處走動。她應在倫敦唸書的納爾森中尉之邀,帶小阿姨參加推動印度建立自治政府和女性解放的薩卓姬妮女士的演講,結果阿姨、她與薩卓姬妮女士在演講後的合照出現在《倫敦時報》的頭版頭條。
羅莎琳又帶回在返英船上照料過的印度男孩拉維到阿姨家吃飯,沒想到艾希爾阿姨不願跟背叛英國政府有關的人同桌進食。拉維說:「……我們稱那些(不夠理性的)人叫神聖的愚人。這些人相信,上帝對他們特別關注。」嘲諷之味十足。自認高人一等的英國人願意放下身段,與被殖民者同起同坐,主要是他們還無法認清事實,因為任何人都擋不住時代進步的巨流。

每個青少年都得出遠門,走上探索之路,才能真正成長。一般人探索的目標不外是追求名譽(honor)與榮耀(glory)、勝利(victory)、社會秩序(social order)或愛(love)。羅莎琳在本書的三個探索的目標主要在於追求社會秩序的重建,讓印度人有自治政府的空間與愛的追尋與分享。
在作者筆下,羅莎琳是個見義勇為、內心善良、對自己忠實的女孩。她在不同空間的轉移是在避開會染上幽閉恐懼症的世界,因為她無法活在窒悶的空間。全書的第一句話:「好心怎麼會帶來這麼麻煩的後果?」就點出羅莎琳對現實世界的不解,但並不退縮。然而她心中從未離開過印度,所以故事結尾處,她重回出生地,雖然家已經不是原來的模樣。這也吻合了「啟程→啟蒙→回歸」的模式。年輕的少女讀者必定會認同她的所作所為。
也許作者考慮到訴求讀者的適讀年齡,全書人物的刻畫有點過於扁平化,過度黑白分明,尤其簡化、定型化了許多配角。情節的安排雖然清晰合理,但結尾處來得太過匆忙,使讀者有點困惑,無法接受這樣來得十分突然的結局,只得猜測作者有繼續寫續集的計畫。這些小小瑕疵都可以在續集中得到最好的補述與詮釋。

2012年3月24日

《神祕谷》並不神祕

少年小說的寫法沒有一定的準則,適合少年小說的題材也沒有一定的範疇。在作家的生花妙筆下,凡是涉及青少年的生活與學習均可化為佳文。近二十年來,台灣少年小說的創作雖突飛猛進,但能將科學知識恰到好處的融入作品裡的作家並不多,而這方面又有其需要,畢竟孩子的閱讀必須多樣化,以達成博學多聞的終極目標。李潼的《神祕谷》雖沒有史詩型作品那般磅礡豪邁,卻也有類似極短篇般的面面俱到,科學知識就在敘述中帶入,值得細細咀嚼一番。
《神祕谷》是李潼的早期作品,以故事取勝,採用的形式並不複雜。全文由主角范武來擔任敘述者。他代表了相當多的現代青少年的思考模式:徘徊在學校壓力與自我抉擇之間。他不能算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養鴿子也因功課欠佳,得不到父母的支持。雖然小叔全力挺他,但小叔自身難保。在故事的展演中,讀者也可約略讀出李潼的批判意味:只有教科書的內容才是學子唯一的學習材料嗎?現代父母的管教方法正確嗎?自命高人一等的漢人真的比樂天知命的原住民優秀嗎?
李潼一向倡導「新台灣人」不遺餘力。他在宜蘭落戶多年,所以他書寫《少年噶瑪蘭》;他在花蓮念書,所以他在這本作品裡描繪心目中的烏托邦:「神祕谷」,太魯閣族人居住的地方。在他筆下,那地方是范武逃家後闖入的地方,可以避開課業得壓力。但神祕谷跟所有的虛擬烏托邦一模一樣,絕非可久居之地。
讀者在翻閱本文數頁之後,也許會認為這是一本科幻小說,因為作者在故事起頭後,大量鋪陳了天文知識。等范武離家出走,進入神祕谷與太魯閣族人互動,讀者才恍然大悟,李潼寫的還是他最擅長的成長小說,用了「在家→離家→返家」的傳統模式。這種手法並不希奇,但作者寫作呈現的巧妙之處,卻不同於他人。我們細讀之後,會發現他強調的是:青少年唯有走出家門,才能成長。范武的離家不是刻意的,但無心插柳的結果,就某種角度來說,照樣完成啟蒙儀式,邁向成長。
表面上,范武在離開神祕谷後,人生步入另一成長階段,但以後的日子要如何過,是好是壞,卻有待讀者參與書寫。這又進入另一個新的詮釋空間。簡單的故事依然有無限的延伸空間。范武回家後,還能養鴿子嗎?他的功課會進步嗎?小叔會繼續灌輸他課外的科學知識嗎?小叔會有上大學的機會嗎?如果沒考上大學,范武的壓力會增多嗎?有心的讀者可以根據自己過去的閱讀總經驗,極力想像,激發出無數的書寫空間。這種讀者參與寫作的不同揣測,自然是現代閱讀的良好方式之一。《神祕谷》雖然文字不多,情節也不算複雜,卻能留下不少的延續討論空間,足以證明李潼確實是青少年文學界的先知型作家,因為他的書寫形式始終走在時代的前面。

故事裡的故事

書先生滿臉輕鬆的在台上晃著,銀幕上出現的是繪本《自私的巨人》的封面,台下的小朋友睜大不解的雙眼注視著書先生。「這個故事太熟了……」終於有位小朋友忍不住先開口了,書先生得意的笑了。
「今天我們來細讀幾篇好作品,來找出它們共同的根源,」書先生停頓一下,繼續說,「作者王爾德在這篇故事裡加入了聖經的成分,各位小朋友有沒有發現?」面對無數疑惑不解的紅嫩面孔,他點點頭。「各位一定記得巨人發覺春天來了,滿園春色中只有一個角落仍籠罩在嚴冬之中,一個小男孩正孤零零地站在那兒,因為他個頭太小爬不上樹,只能圍著樹轉來轉去,哭泣著不知所措……」
「然後巨人悄悄來到小孩的身後,雙手輕輕托起孩子放在樹枝上。樹兒立即怒放出朵朵鮮花,鳥兒們也飛回枝頭放聲歡唱……」一位個頭不高的小女孩接著說。
「妳故事記得很熟嘛,」書先生誇獎了一句。「為什麼巨人念念不忘這位小男孩?」
「因為小男孩親吻了巨人的臉!」一位男孩子搶著回答。
「答對了!」書先生很高興。「在故事快結束時,這位小朋友出現,一雙小手掌心上留有兩個釘痕,他的一雙小腳上也有兩個釘痕。這些又象徵什麼?」
整個會場一下子靜悄悄的,「這問題很難嗎?」
「那孩子是指耶穌基督嗎?」還是那位小女孩。
「答對了!」書先生又追問一句,「妳是基督徒嗎?」
小女孩搖搖頭。「不是,但我讀過聖經故事。」
「這個就是這堂課的重心,」書先生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惹得哄堂大笑。「其實很多西方的故事都來自聖經。王爾德在他的〈快樂王子〉結尾的地方又放進聖經的元素。請各位小朋友幫我唸唸……」
銀幕上出現了這兩段文字:
「把城市裏最珍貴的兩件東西給我拿來,」上帝對他的一位天使說。於是天使就把鉛心和死鳥給上帝帶了回來。
  「你的選擇對極了,」上帝說,「因為在我這天堂的花園裏,小鳥可以永遠地放聲歌唱,而在我那黃金的城堡中,快樂王子可以盡情地讚美我。」
  一片高亢的童稚聲布滿會場。書先生等大家齊聲唸完後,又丟出另一個問題:「少年小說裡有嗎?」
「有!」那位書先生相當喜愛的瘦高女孩馬上回應。
「妳來說說看。」
「我們以前討論過的《記憶傳授人》就是一個例子。主角喬納思帶著逃亡的加波,就像守望天使陪同耶穌進入死亡的白色世界。蘿絲瑪麗(Rosemary)亦具有厚重的象徵意義。瑪莉即耶穌之母,而Rose(玫瑰)則是但丁在《神曲》中用來代表多層比喻。傳授人就是上帝的化身……」
「《孿生姊妹》就是從《舊約》上以掃與雅各這對孿生兄弟鬩牆的故事轉化而來的……」一位從未發言的女孩接著說。
書先生滿意極了:「《納尼亞傳奇》和《黑暗元素》這兩套系列書也是。要想充分了解文學,不止是聖經,還有佛經啊,古蘭經啊,你們都要懂一點……」
「那〈目蓮救母〉的故事也算是了!」後座冒出粗粗的男孩變聲。
書先生點點頭,因為這堂課的點化工程已經順利達成了。

2012年3月11日

何刻畫人物?
(1) 生理外表與個性
(2) 情緒或道德特徵
(3) 人際關係
(4) 動作、對白、其他角色的反應
(5) 敍述者的描繪
2 . 人物的分類
(1) 圓形人物:複雜多面、有若真人、善惡兼之
(2) 扁平人物:易於辨認、易於記憶、黑白分明
3. 人物的衝突
(1) 主角與大自然力量
(2) 主角與另一位主角
(3) 主角與社會力量
(4) 主角與其內心抗爭
(5) 主角與神
(二)情節
1. 動作:一連串穿越時間、展現統一與意義的事件
(1) beginning:不穩定、衝突、對比的情境
(2) middle:衝突的發展與力量的重整
(3) end:衝突解決、走到穩定
2. 情節與動作
(1) 動作的順序

(2) 情節的順序


3. 情節的架構
(1) 展開 (exposition):把有關人物和事件的訊息給予讀者的過程
(2) 糾葛(問題或困難)(complication):趨向穩定時所遭遇的種種困難
(3) 結局 (denouement):衝突的結果、難題的解決、新穩定的建立

2012年1月26日

一位作家的成長敘述


作品是創作者想像力與創造力結合後的結晶。作品極可能是創作者全憑想像、無中生有的結果,可能是創作者博覽經典後的互文呈現,也可能是創作者實際生活的告白,具有濃烈的自傳味道。創作者把自己的生活寫進書作品裡是無可避免的事。張友漁的新作《再見吧!橄欖樹》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張友漁曾在1995年以〈沖天砲大使〉一文獲得「台灣省第八屆兒童文學創作獎」的首獎。文中的「歹」角阿旺伯刻劃得十分出色,只是讀者一直不知道故事的時空背景。等細讀她的這本新作後,終於了解作者講的是她自己家族的故事。阿旺伯又一次出現在她的筆下,不同的是作者擴大了〈沖天砲大使〉的前半段,後半段完全淡化了。

張友漁雖然描繪的是她自己的家族變遷,但展現的卻是台灣六七十年代的整個社會實況。她著墨的主軸是絕大多數的庶民生活,而非少數達官貴人的豪奢大院生涯。在台灣經濟剛起步的時刻,以農作所得養活七個小孩的故事並不少見,也不陌生。這些善良鄉民如何解決他們的食衣住行難題,在她的生花妙筆下,也許曾經走過這段艱辛日子的長輩會感同身受,但要小讀者能有同理心,完全認同文中的種種遭遇,並不容易。然而我們可換個角度來詮釋,由於每個人的短暫生命無法去過他人的生活,因此只能借用作家的形塑與雕琢,去想像他人是如何過日子的,做為自己生活的參考,這是文學作品的基本功能之一。在這樣的情境下,我們看到作者如何細說世間凡人的喜怒哀樂,我們又如何與書中的主配角共歡樂、同哀傷。
這樣一個憶舊懷古的感人故事該由誰來擔任敘述者?故事中的主角六悅是作者的化身,由她來講她家族的滄桑史,當然也是理想的人選,但只透過她的雙眼來觀察周遭的一切、她的單純心理來揣摩他人的想法,似乎有點力不從心,何況故事中還加上動植物的動作與心思,難度更高。最後作者選用了全知觀點,安排每個角色在適當的時空出現,演出作者深思後賦予的詮釋空間。張家院子裡的守護神橄欖樹是個不可或缺的串場角色,只有它能與非人的動植物互動。
作者藉由她不凡的記憶力追溯往事,鋪陳一段記錄台灣鄉野在經濟成長的變遷。書中的角色大部分都是與你我一般的小人物。沒有大奸大惡,我們只看到頑固、喜歡佔人便宜的阿旺伯、愛摸過路女孩屁股的猴尖仔、貪佔自家人利益的圳溝等。但作者更在意的是宣揚人世間的真善美;純樸的鄉人如何群策群力對抗大地的反撲;如何在熟人或陌生人面臨困境時適時伸出援手。多元與阿梅無怨無悔養育七個孩子的過程是許多當年知足認命台灣人的最好寫照,也讓大小讀者在細讀之後,在懷念純真年代美好一切的時候,同時反思當代傳統美德敗落的原因。

這樣一本記錄台灣過去歷史片段的好書,會給讀者帶來何種程度的撞擊,當然是因人而異,但我們敢確定的是,透過作者的散文化的書寫,大小讀者更能認同這塊哺育眾生的美麗大地,思考如何去回饋。同時盼望作者在細寫人與昆蟲和動物的比較、四季的聲音、農忙的種種、人如何對抗大地的反撲、大自然的召喚、愛的詮釋、生命的無常、消長與追尋之餘,能在人性的刻劃更加把勁,提昇作品的深度與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