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30日

親情、倫理、人性 --反烏托邦科幻小說及其他

一 軟硬兼施的科幻小說 科幻小說是歐洲工業革命後的一種文化現象。由於科技的突飛猛進徹底改變了傳統農業生活的形態,關心人類未來命運的有心之士目睹新科技帶來的種種衝撃,開始反思科技的利弊。文藝題材在表現未來科學技術之餘,無可避免的會談到科技過度發展對人類不同生活層面的影響。 如果以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歐洲的兩位重要科幻小說家儒勒‧凡爾納和赫伯特‧喬治‧威爾斯的作品為例,我們會發現一個有趣的對比。凡爾納是「科學樂觀主義」的信徒,他認為:「有了科學,未來的世界會更加精彩。」他作品中的「預測」性很高,除了充滿個人冒險、異國風情和神秘人物這些冒險小說的特點外,筆下的一些科學幻想後來都成為事實,如「環遊世界八十天」、人類登陸月球、大型潛水艇等。 相對之下,威爾斯的作品開創了「時間旅行」(如《時間機器》)、「外星人」(如《世界大戰》)、「反烏托邦」(如《當睡者醒來時》)等重要科幻小說的話題。他認為,未來的大都市是資本主義勝利的惡夢,「人禍」是造成人類社會的未來更加邪惡與墮落的主因,而非技術因素。因此,在他筆下,「人禍」這個主題開創了另類空間:「反烏托邦」小說。他的作品總是通過幻想社會來影射當時的社會和政治,充滿對人類社會未來命運的關照。「科學到底給人類帶來了什麼?」和「人類追求的是怎樣的未來?」的嚴肅主題間接提昇了科幻小說的文學層次。 科幻小說一向有軟硬之分。在硬科幻作品中,天文探索或物理、化學現象往往比刻畫人物重要,故事情節則依靠技術來推動和解決。相對的,軟科幻作品的情節和題材集中於哲學、心理學、政治學、社會學或考古學,降低科學技術和物理定律的重要性,探索社會對事件的反應,以及純粹由自然現象或技術進步引發的災難。依據這種標準來檢視,凡爾納作品偏向於硬,而威爾斯則傾向於軟。二十世紀末以來的青少年小說有不少涉及反烏托邦和科技過度發展的疑慮,可以說是威爾斯作品的延伸。 二 學校不見了 當前的智慧型教學機器己逐漸取代傳統教師的功能。先知型的科幻作家早已觀察到這種無法抗拒的事實,並預測不可知的未來,科幻大師艾西莫夫的短篇小說〈快樂時光〉便是最好的例子。 作者先回溯地球上有學校建築、有師生互動的年代,再把時間設定爲2155年。這個年代的孩子都在家靠機器學習,必要時再延請督學到家中指導,文中的小女生瑪姬正面臨這種窘境。隔壁的小男生湯米拿了一本從自家閣樓找到的書。這本黃漬起皺的舊書是將近200年前的古董。湯米對於從前有學校、有老師、書本可以重覆閱讀情境的描繪,讓瑪姬不勝嚮往。 或許有人認為,這篇短文要強調的是:未來世界不再有所謂的學校建築、也沒有老師這種行業。這當然是一種閱讀角度。我們也可以說,艾西莫夫最擔心的莫過於:未來世界的孩子在自家學習,缺少與他人互動,不會有過團體生活的機會。但如果從閱讀角度來觀察,書的消失不就等於個別閱讀的不再?這不等於另一類焚書?如同《華氏451度》裡所描繪的? 三 自然生態的失衡 路易斯‧薩奇爾透過《爛泥怪》這本書討論他對自然生態失衡的憂慮。科學的快速進步確實改善了人類的生活,但是科學的過度發展卻往往扭曲了人性,這是任何人都無法否認的。作者明瞭人類追求幸福的需求,也見到了為求進步,犧牲了生存空間的自然生態。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他在書中提到的「清淨生質燃料」是虛構的,也許將來有可能出現,但至少目前是不存在的。但發明者强納森‧費茲曼只在乎自己研究的成敗,不在意清淨生質燃料造成的災難。作者刻意把他描繪成異於常人、只知熱愛研究、不計後果的科學家。這點最讓我們這些凡人畏懼,因為我們的未來似乎永遠掌控在一些個性不甚穩定的高智商的人手裡。 在這本書「尾聲」裡,作者回憶起沒有核能電廠,沒有電燈的年代:「水是乾淨的,夜空中是億萬顆閃閃爍爍的繁星。」如果不是人類向大自然索取太多,大自然怎麼會失衡?或許薩奇爾嚮往的是陶淵明筆下〈桃花源〉那樣的純樸生活,而不是繁複喧鬧、令人畏懼的全由高科技支配的未來。 四 複製人的影響 高智商的人往往喜愛挑戰「不可能」的任務,「複製人」就是其中之一。「桃莉羊」的複製馬上讓我們聯想到人的複製,「複製人」等於人類直接向死神挑戰,也是科技成就中最讓人非議的話題。南茜法墨的《蠍子之家》及其續集《鴉片王國》雖被定位為科幻小說,但重心卻在社會學、心理學和倫理學。同時它們還提到人的意義、生命的價值和社會的責任。 《蠍子之家》的複製人馬特不是自然法則的產品,卻嚮往大自然的一切。書中宣傳口號的敘述更讓人回想《一九八四》、《美麗新世界》的情節,確定它是一部反烏托邦小說。續集《鴉片王國》延續了「成長」主題,但變得更政治化、更倫理化,不再以倖存為主要訴求。馬特成為鴉片王國的新主人後,努力要把這個「烏托邦」型式的國家解體,解救受到奴隸待遇的呆瓜。 五 空想的烏托邦 烏托邦一直是古今人類嚮往的理想社會,但實際生存的社會卻始終與理想社會差距太遠,於是一些先知先覺便把這種願望寄託在創作中。中國的〈桃花源記〉、《鏡花緣》(如「君子國」的說法);西方的《理想國》、《烏托邦》和《香格里拉》也給予我們相當程度的憧憬。但這些作品基本上不切實際,不合人性人情,因為禁絕飽暖以外的一切物欲,根本違反人類天性。人們發現烏托邦的負面影響遠遠超過正面,所以二十世紀開始,出現的反烏托邦文學就是這種理念的反動,例如《我們》、《美麗新世界》、《一九八四》和《動物山莊》;這些作品強調的是:烏托邦社會只是一種虛幻的想望,不可期待。不少現當代少年小說也關注這個議題。上面討論的《蠍子之家》系列包含在內。另外,《理想國》系列和《飢餓世界》系列也突顯反烏托邦精神。 優秀的少年小說總是以宣揚親情、友情、愛情為主,露薏絲‧勞瑞的《理想國》四部曲尤其強調無父無母青少年對親情的渴望與施受。首部曲《記憶傳承人》中的主角喬納思、《歷史剌繡人》的綺拉、《森林送信人》的麥迪均是如此。《兒子》的克萊兒,終其一生都在追尋自己的親生兒加波。《蠍子之家》的馬特是複製人,但一直在追尋親情的撫慰。《飢餓遊戲》的主角凱妮絲自願代替中籤的妹妹參加獵殺遊戲,同樣是親情作用在發酵。 雖然《飢餓遊戲》三部曲中展現的新科技相當多,但強調的依舊是人性問題。作者勾勒的「施惠國」也是號稱烏托邦的一個特殊國家。它建立在過去曾被稱為北美洲的廢墟大陸上,富饒的都城被十二個行政區圍繞。專制殘酷的都城統治者每年強迫每個行政區交出12歲至18歲的少男少女各一名,投入在一年一度的「飢餓遊戲」當中,然後利用電視實況轉播,強迫大眾收看,以這種恐怖手段來維持其威權統治以及國家秩序。 代替妹妹參加獵殺遊戲的十六歲主角凱妮絲曾經在死亡邊緣掙扎過,自然養成強悍的求生野性,因此她在無意間成為遊戲的有利競爭者。在通往生存的苦戰之路上,她面臨重重艱難的抉擇,權衡生命、人性、親情以及愛情之間,何者才是真正寶貴的。同時作品本身暴露這類烏托邦之不可期待。 六 軟科幻作品的反思 作家藉由作品檢視烏托邦制度,《理想國》四部曲、《蠍子之家》及其續集《鴉片王國》和《飢餓遊戲》系列在這方面均詳加論述。在細讀這些作品後,我們充分了解烏托邦永遠無處可尋。無論我們如何努力,我們生存的空間永遠有無數的難題,等待我們去解決。這些小說和一般科幻小說不同,它們不刻意強調高科技的幻奇與毀滅性殺戮的場面,較少恐怖的爭權奪利的描繪,沒有虛無渺茫的未來承諾。它告訴讀者,人間天堂不是香格里拉,不是人民公社,而是我們目前正生活其間的現實世界。縱然這世界並不完美,有太多的生死離別,依然是最理想的世界,不要畏懼,也不必排斥。 生態小說、複製人和未來國家型式的故事只是科幻小說的一小部分。如果未來世界的發展就像這些書中所描述的,則人類精神上的沃土必定會變成虛無的荒原。這種世界也就是許多科幻大師極力要突顯或強調的,提醒人們預防高科技發展的負面作用。人類對未來不確定感十分畏懼,令人疑慮的物質文明四處流散充斥,最後必定會剝奪精神文明的提昇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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