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7日

手法與功能


打開一本新書,常會想到,如果要探討這本書,該從什麼角度切入?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細讀《卡里布彎,數學獵人》後,發現至少可從兩個角度談談這本新書:表達手法與閱讀功能。至於結果,必定是眾聲喧嘩,因為每個人接觸一本新書,都是以他(她)過去閱讀的總經驗出發,結果當然不會相同,也不應該相同。

談表達手法,這本書第一個觸及的問題是:誰來寫原住民的故事?是漢人還是原住民?如果原住民寫自己的故事,會原汁原味嗎?會過度悲情嗎?也許原住民寫自己的故事有它的優勢,但熟悉該族歷史文化的他族人以客觀的角度仔細思索後,再動筆書寫,一樣可以寫得精彩感人。這本書的作者一定讀了不少有關布農族生活習俗的資料,敘述時不動聲色、不疾不徐,在適當的段落融入,使得描繪更加生動可信,如獸鋏的應用以及「咬人八」的設計等。在現當代布農族的實際生活狀況方面,作者確實做了不少努力,盡力去合理描述。
在敘述觀點方面,作者有意以「我」為主要敘述者,但難免會遭遇到某些困難,例如擔心小讀者閱讀不易,只好轉換敘述者,或者改變說故事方式。幸好這種情形不多。其次,「善惡分明」的二元化現象往往是一般少年小說難以擺脫的困境。《卡里布彎,數學獵人》在角色的塑造方面似乎也有這種難處,但作者拿捏得還不錯,至少「我」與蓋格兩人的父親的刻劃不是非黑即白,而是處於灰色地帶。

專家學者認為,優秀的讀物應具備「提供樂趣」、「增進瞭解」與「獲得資訊」這三種功能。仔細思索一番後,會發覺「提供樂趣」最重要、最直接,因為當代孩子的閱讀選擇空間十分寬廣。他們絕不會挑選乏味說教的書來折磨自己。這本書不會缺乏樂趣,「我」、蓋格與祖父在對抗濫捕的漢人過程中,便是趣味叢生。
最讓原住民無法茍同的是漢人的濫捕動物與破壞大自然行為。書裡的爺爺告訴「我」:「大自然的生存法則不是廝殺,而是相互依賴;獵人本分不是比賽誰的獵物多,而是誰能尊敬這片土地給予我們的養分,就是優秀的獵人。」這段話間接點出了「增進瞭解」與「獲得資訊」這兩種功能。至於原住民生活的描繪當然也在這兩種功能層次了。它同時告訴讀者,不同族群的男女結合潛藏著某些無可避免的文化差異衝突。如何突破這種因文化差異而造成的衝突有待時空來解決。
作者刻意的描繪原住民善用機智,以原始的處事方式來對抗漢人的欺凌,而漢人則被刻劃成佔盡原住民便宜的族群,這點需要雙方的小讀者去反思一番。如果作者的筆觸能多些憐憫同情,作品會更具深度與廣度。

2011年10月19日

成年禮帶來的禮物&蜻蜓如何起舞?

成年禮帶來的禮物

「成年禮」是少年小說的重要主軸之一,每位作者各有不同的想像空間,情節的安排各色各樣,感人的程度也因此有了落差。〈二龍珠〉這篇童話也是敘述一位男孩的「成年禮」,只是它的方式比較特別。十二歲的孩子可以進入二龍山的禁區,以二龍珠實現一個願望。進入禁區是種體力、智慧和膽識的嚴厲考驗。孩子為了實現願望,總是躍躍欲試。
作者藉村木老師的講述,來回溯村上曾因為許願不當而釀成的三大著名災禍,其中的設計安排十分巧妙:人類能在天上飛;龍鱗通通消失;全村的水變成糖水。這三種願望把二龍村的前後村民狠狠地修理了一頓,使得大人都非常擔心小孩許願不當。還好所有願望一年有效,但善意的願望只能存在一年,也太可惜了些。故事主角浩翔是第二次災禍願望的後代,對二龍珠帶來的幸福心存懷疑,不敢奢望。然而,面對小錦的虔誠,他終於改變了自己的偏見,也不堅持一定得許下對自己有好處的願望。
浩翔捨棄自己的欲望,幫助小錦能繼續看得到世上萬物,欲望得以昇華。或許冥冥之中的神會伸出援手,讓小錦繼續擁有永恆的視力。整篇文字傳遞了一種別出心裁的愛心。浩翔不再恨給他家帶來貧窮的二龍珠。因為有了一生一次的許願機會,他才有行善的力量,才了解施與受的真義。

蜻蜓如何起舞?
專家學者指出,檢視作品可以使用「提供樂趣」、「增進瞭解」與「獲得資訊」這三種似乎完全以讀者為出發點的功能角度,但這三種功能並非等量齊觀。我們不妨以〈蜻蜓之舞〉為例,剖析一番。
〈蜻蜓之舞〉全文以擬人化敘述蜻蜓蛻變的過程。作者雖然把故事美化,但食物鏈的作用是世間萬物生生死死的不變定律。因此,小蟲子在成長過程中遇到慈祥的螺獅,得到牠的幫助與告誡,可說是小蟲子的智慧老人。凶惡的大蝦、螃蟹、水獺是生命中可能遭遇的劫數。牠僥倖逃過,自己卻也扮演獵食者角色,想把蝌蚪給吞食了。這是萬物無法抗拒的宿命。上述的描述提供了部分真實資訊,使讀者對蜻蜓蛻變一事,有了某種程度的瞭解。但小動物之間互相捕食的描述,很難說是種樂趣。
儘管這篇作品的功能性有些難以解說得十分周全,但整篇文字相當優美,故事情節的安排還算合理,生物的習性拿捏得十分精確,深具說服力。美中不足的是,作者似乎嘗試與食物鏈的原則對抗,過度美化蜻蜓與螺獅這兩種生物。小朋友細讀之後,是否有所領悟,有待觀察。

青春紀事的再現


評論某一位作家的一生作品,常常得就其不同時期的作品來分開討論,因為不同時期往往有不同的偏愛、不同的使命感、不同的表達形式等。李潼過世多年,他留下來的作品相當多,創作量多,主題多,形式變化多,文類也多,跨越的年代又超過百年。想研究他的作品的人,往往剛起念頭,面對龐大又繁複的作品,就想打退堂鼓;堅持到底的人不是在研究量打了折扣,就是一再縮小研究的場域。
這本書裡的二十六篇短篇作品都是李潼的早期作品(約在1980~1990年之間)。嚴格說來,它們也許是作者磨筆的一時之作,但絕非練習之作。我們不妨這麼說,它們是李潼傾全力於中長篇少年小說書寫前的預備動作。每篇故事雖然不是很長,但他卻經營得很好,有模有樣,早已擺出長期創作的架勢。後來佳作不斷,終於成為台灣少年小說第一手,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僥倖的。
在磨筆告一段落後,李潼步入專心撰寫中篇階段。他的《電火溪風雲—天鷹翱翔》(1985)、《順風耳的新香爐》(1986)《再見天人菊》(1987)連續三年獲得「洪建全兒童文學創作獎」的少年小說首獎。他那時三十剛過,創作慾強,人物刻畫與情節安排尚未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然而這三部都給我們一種清新的感覺,雖然部分文字與布局顯得有些生澀,但故事中的角色就生活在我們周遭,與我們同進同出,小讀者在細讀後,極可能會有認同、頓悟或頓悟的作用。這三本以規規矩矩的方式書寫,不玩弄技巧,反而受到許多小讀者的歡迎。《蕃薯勳章》是同一時期的短篇小說集,給我們的感受與上述的三本中篇小說毫無差別。

如果把《蕃薯勳章》改為《阿龍求學記》也不為過,因為除了新增的兩篇運動小說外,幾乎每一篇的敘述者都是阿龍。作品的重心全放在阿龍求學時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上。這些事情都可能發生在我們求學階段中,阿龍是我們嚮往的角色。他的一舉一動所形塑的個性,常常就出現我們的周遭,會激起每個人的認同。他是許多經過跟阿龍同樣年齡的人共同的經驗,是許多人的代言人。
當然,阿龍是一個正常的孩子。他一樣會犯錯,一樣會頑皮搗蛋。但他有一顆善良的心,對人、對動物都一樣。他的求學經驗就是他的行善記錄。他樂於助人,面對困境,總有辦法解決。他的青春紀事是那個年代一些孩子的美好記憶。當然,在故事的講述中,我們也看得出來,作者是如何關懷這一片大地的未來,環保與生態保護也在其中。
這本書增添的兩篇作品〈鬥牛王德也〉與〈沙金操場上的歪脖兒〉和其他的二十四篇略為不同,與阿龍的年少追憶無關。這兩篇是國內小說書寫最欠缺的運動小說。主角德也和歪脖兒都是球場上的傳奇英雄。歪脖兒曾是挪威國際少年足球賽的成員,但他深藏不露。他那非凡細膩的腳下功夫讓敘述者「我」和輔導員陳大哥目瞪口呆。三人變成沙金操場上的足球幫後,陳大哥疏忽了職責,引來了訓導主任孫猴子的責罰,誤會了歪脖兒。這時故事升至高潮。經陳大哥解釋後,孫猴子以道歉展現了他謙卑的一面。
〈鬥牛王德也〉可說是李潼準備玩表達形式的預備操。全文使用多重敘述,讓文中的主配角輪流上陣表述他們的所見所聞,讀者得在細讀後,重新拼湊,才能了解故事的來龍去脈。小讀者剛閱讀時或許會比較不容易融入,需要有人幫忙詮釋一番。李潼的勇氣值得欽佩,李潼嘗試以成人小說手法來書寫給小五到國三(10~15)年齡層閱讀的少年小說,絕對不是對錯的問題,而是小讀者得自我調整閱讀習慣。

李潼沒有忘記給孩子看的書最重要的要素是「趣味」。這本書處處都是幽默的話語與動作,字面上的意義容易發現,文字的深層意義則得好好細心推敲。確定趣味性後,增進了解不難,最後也可順利達成獲得資訊的目標。如果就實用性來說,每篇都是短篇,都適合當閱讀教學的好材料。

2011年9月24日

捧著好書 陷入深思(書先生說書記2)

書先生左手捧著一枚鮮紅的大蘋果,右手指著銀幕上的圖說:「有誰認識這位先生?」下面一陣騷動後,終於聽到後排傳來一個清晰的回答:「如果那是蘋果樹,這位先生就是Johnny Appleseed。」
「答對了!」書先生興高采烈的接著說:「他是美國的民間英雄,大約兩百年前,他走遍了美國邊境,到處整地、種植蘋果樹,也使得如今美國田園裡,處處可見蘋果樹。」他停了一下,拍拍雙掌說:「這叫著『前人種樹……』」話沒說完,台下已響起:「後人乘涼!」「後人吃蘋果!」然後笑成一團。
書先生等笑聲漸減,按了按滑鼠遙控器,背後的銀幕出現一本書的書影。「其實Johnny Appleseed不是我今天要介紹的,」他再按一下,畫面變成作者的照片與文字。「這位是有美國『國家公園之父』之稱的約翰.繆爾(John Muir),他的《夏日走過山間》寫他在大自然探險的故事。他的作品以及思想影響了現代環保運動。在〈徜徉林間〉裡,他寫著:『大自然盡情地揮霍它最珍貴的寶物,毫不保留地揮灑植物之美,和其毫不吝惜地揮灑陽光如出一轍,只要看它將陽光遍灑在大地、海洋、花園與沙漠上即可見一斑。』」台下無數清澈明亮的靈魂之窗正目不轉睛的凝視著銀幕。
書先生看了更加起勁,再輕按一下,這次出現的是美國著名生態學家和環境保護主義的先驅阿爾多•李奧帕德(Aldo Leopold)的照片及名著《沙郡年記》的書影。書先生還沒開口,有個胖胖的男孩就舉手說:「書先生,你今天介紹的好像比較不好懂……」書先生趕緊接著說:「各位未來的主人翁,讀課外書不能只是挑輕鬆好讀的。輕閱讀(light reading)可以打發時間,但你們需要讀的應該是能刺激你思考想像的有分量的好書,」他一面指著書影一面說:「像這樣的好書,你不用一口氣讀完,這次我推薦的是其中的〈像山一樣思考〉片段:我們來到老狼那兒時,還可以看見它眼睛裏兇狠的綠火漸漸熄滅。自那時起,我明白了,那只眼睛裏有某種我前所未見的東西——某種只有狼和山知道的東西。最重要的是,他提出了『土地倫理』觀念――人類對土地應摒棄征服者的姿態,而應換以謙恭平和的態度,因為『征服者最終都將禍及自身』。」
說到這兒,書先生有點激動:「我們人的生活一向仰賴大自然的賜予,但不知敬天畏神,拼命豪奪破壞,大地反撲是必然的,」銀幕上的書影變成《寂靜的春天》與部分文字,他繼續說:「大家先讀讀這本書的第一章,就會發現人為了改善生活,大量使用DDT,結果:這是一個沒有聲息的春天。這兒的清晨曾經蕩漾著烏鴉、鶇鳥、鴿子、樫鳥、鷦鷯的合唱以及其他鳥鳴的音浪;而現在一切聲音都沒有了,只有一片寂靜覆蓋著營田野、樹林和沼地。想想看,在春光明媚的時刻,四周卻是沒有聲息,人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台下靜悄悄的,書先生用手指彈著麥克風,大聲說:「這兒也變成寂靜的春天啦?」孩子有若大夢初醒,又開始細聲嘰嘰喳喳個不停。這時書先生便總結的說:「我們不能一天到晚儘看些淺顯易懂的書,而自我感覺良好。要看一些比自己程度高一些的作品,才能提升自己的高度。對不對?」
在這些可愛孩子的肯定回應聲中,書先生滿意的笑了。(本文刊登於《未來少年》2011年10月號)

2011年9月23日

圖文並重的魅力


比起上個世紀的孩子,21世紀的孩子在某些方面可說是天之驕子,因為他們的學習器材垂手可得。除了傳統的印刷媒介外,電子媒介更讓他們如虎添翼。然而,這兩種媒介是相輔相成的。專家學者發現,電子媒介偏向輔助功能,孩子在成長學習過程中,使用印刷媒介的機會較多。
繪本的出現使得學前教育的學習空間變成無限廣闊。不論托兒所、幼稚園或小一到小三,都可借助繪本,強化學習的速度與內涵。一時之間,繪本成為搶手貨。圖像的魅力就在於書中的圖案之美、圖文並重使得繪本美最具吸引力。新蕾的這八本新書尤其更值得注意。

這八本書都適合當做給孩子講故事的優秀文本。那個孩子不喜歡動物?那個孩子不喜歡聽有趣的王子公主故事?這八本義大利作家撰寫的新書給孩子打開了一扇寬敞的大窗,孩子只要放眼往外四處張望,肯定會發現這是個趣味盎然的美好世界,值得去闖蕩一番。
孩子的學習歲月十分珍貴,尤其與父母一起學習的時光更是短暫。師長與家長都應善用師生共讀和親子閱讀的有限時機。孩子會因「悅讀」與師長或父母格外親近,學習得更愉快,生活也因此更踏實。課堂上的師生共讀與客廳裏的親子閱讀都是非常溫馨感人的畫面。師長與父母的無形教誨力量就在說故事的那一剎那間完全呈現無遺。

不同的故事有不同的寓意。這幾本有趣的故事間接告訴孩子,這是一個多元的世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與需要,千萬不要強調一致化(《我是森林大總統》);種族之間要懂得互相尊重(《小白與小黑》);天生吾才必有用(《海盜胖蛋》);懂得與人分享才是最大的快樂(《國王的棒棒糖》);真正的幸福,就在自己身邊(《夢海的公主》);每個孩子都應找出自己的真本事(《輪子男孩》);維持本色就是最漂亮(《長頸鹿與河馬》);健忘症也許只是一種藉口(《健忘的小妖怪》)。讀者各自有不同的解析角度,上述的說法只是其中之一。
繪本的另一功能是「美育」。在放聲朗讀文本內容給孩子聽的同時,不要忘記把一輻一輻的畫面重點點出來,教他們學習如何欣賞每個畫面的線條、色彩、色度、大小、形狀、幽默等,以及瞭解看圖說故事的特性。
檢視作品可以使用「提供樂趣」、「增進瞭解」與「獲得資訊」這三種似乎完全以讀者為出發點的功能角度。我們在細讀這八本精緻美麗的書後,發現「樂趣」第一,但同時也間接達成了「增進瞭解」與「獲得資訊」的功能,這就是好的童書能深獲每個年代孩子喜愛的主因。

2011年9月20日

用想像力遇見永恆的經典


文字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之一,影響了整個人類文化與文明的演進。有了文字,人類得以溝通思想、記錄言行、傳遞知識、探究人生等,因為文字帶來閱讀行為,而閱讀是所有學科學習的基礎。每個人在一生中必須不斷的學習、不斷的成長。不要忘記,一個自發的閱讀者,最容易成為一個自發的學習者。
我們周遭有無數由文字書寫的合適學習材料,我們要如何選擇呢?根據國外學者的研究,故事性文體最為理想,因為這種文體能讓孩子在知識與理解中成長;能將資訊牢牢記住。它可以建構出自傳性的記憶,並且學習閱讀與書寫,並能組織與詮釋經驗。
其實,閱讀的好處不只如此。根據神經科學研究,每一種學習經驗都是為未來的心智學習做準備,並且重複將想法、概念或經歷暴露在學習經驗中,這將能提升記憶力。如果我們按照閱讀感受力來分類的話,透過閱讀,我們可以感受樂趣、接收資訊、學習知識,可以從書中獲得學習典範,而且還可從書中情節得到情緒調節與宣洩。不要忘記,早期閱讀的培養有利於孩子在讀寫能力的增進,說得更確定些,閱讀習慣愈早養成,自己的學習力、創造力愈早展現。

哪些書籍適合給孩子閱讀?這十多年來,繪本風行全國,國內帶領兒童閱讀的重心幾乎全以繪本為主。專家學者也認為繪本同樣具有激發想像力與創造力的功能,但與文字的功能層次不同,特別是在邏輯分析思考能力方面。就因為這種原因,繪本教學在學習過程中似乎有其侷限性。況且,閱讀繪本只是閱讀人生這本大書的起步,比較適合學前教育與國小低中年紀。如果我們仔細觀察,一定會發現,國內相關的以國小生為主要訴求的課外閱讀書籍幾乎滿坑滿谷、唾手可得,反而比較欠缺的是介乎適合十二至十五歲青少年閱讀的好作品,尤其是經典作品。
年輕的孩子總覺得自已生命無限,有段漫長的燦爛歲月可以盡情揮洒。這種想法很難評斷其對錯,但珍惜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的想法絕對錯不了,而且分分秒秒都應該用在提昇自我的事物上,閱讀也是如此。與其把許多時間花在大眾休閒通俗讀物上,不如一開始就大步邁入廣闊的經典空間,在名家想像力的高妙作品中徜徉,汲取他們以生命錘鍊的思想精華。
內容豐富又不說教的少年小說當然是給這個年齡層的理想讀物,然而,一般的少年小說不是中篇便是長篇,每本至少四萬字以上,絕對不適合當晨讀的教材,反而是那些短小精悍的經典極短篇或短篇才是上上選。但哪些作品才是能感動未來的主人翁?要不要學生開始學讀經典作品?

以美國為例。在文學教育方面,一般美國中學要求學生必須閱讀「經典」作品,例如莎士比亞(Shakespeare)的《哈姆雷特》(Hamlet)與《羅密歐與茱麗葉》(Romeo & Juliet)、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的《老人與海》(The Old Man and the Sea)、珍‧奧斯汀(Jane Austen)的《傲慢與偏見》(Pride and Prejudice)、勃朗蒂(Emily Bronte)的《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的《塊肉餘生錄》(David Copperfield)、高丁(William Golding)的《蒼蠅王》(Lord of the Flies)等。這些成人經典作品都是中長篇,其背景與展現的內涵又和當代青少年的情境和期許出入頗多,並不適合我們青少年閱讀。
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在《為什麼要讀經典》(Why Read the Classics?)一書中說:「在青少年時代,每一次閱讀就像每一次經驗,都會增添獨特的滋味和意義。……青少年的閱讀可能(也許同時)具有形成性格的作用,理由是它賦予我們未來的經驗一種形式或形狀,為這些經驗提供模式,提供處理這些經驗的手段,比較的措辭,把這些經驗加以歸類的方法,價值的衡量標準,美的範例。」看了這段話,我們心中或許會有個譜:選擇名家的作品,最好內容與青少年成長有關,或者以婉轉的方式呈現世界的某些真實面,以獨特、意想不到和新穎的內涵蘊藏人生旅程中的寶貴與豐富的經驗。

為了與其他晨讀選集有所區隔,本書略過華文作家作品;為了突顯現代社會多元文化主流,編譯者挑選了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名家經典名作,並略分為四個部分:「奇風幻語」、「為愛啟程」、「人生風景」及「意料之外」。作者包括奧亨利、海明威、威廉.馬區、馬丁路德.金(美國)、狄更斯、沙奇、毛姆(英國)、莫泊桑(法國)、卡爾維諾、阿爾圖羅.維萬特(義大利)、納拉揚(印度)、普希金、契訶夫、屠格涅夫(俄國)、、奇努阿‧阿切貝(奈及利亞)、赫塞(德國)、威廉.薩洛揚(亞美尼亞裔美人)、波赫士(阿根廷)等舉世聞名的大作家。文類則有童詩、童話、寓言、民間故事、小說、講稿等。內容除了針對人類的恐懼、悲傷、幻想、幽默、冒險等心理層面,做巧妙的設計之外,也蘊含了對全球人類以及自然萬物的關懷,反映現代人對人之所以為人的省思。
經典名作除了具有濃烈的故事滋味外,還十分講究文學藝術性。作品的表面文字往往只表達了八分之一的意涵,其餘的八分之七完全在文字底層,等待讀者去領會。這就是海明威「冰山理論」(iceberg theory)的精髓所在,這也就是說,作品的「外延」(denotation)意義容易瞭解,「內涵」(connotation)意義還有待挖掘。
每篇選文長短不一,有四百字左右的極短篇(如毛姆的〈死神說話〉)、也有長達四千多字的短篇(如契訶夫的〈打賭〉),但一半以上的作品均在兩千字上下。篇篇精彩,讀者在閱讀之後,會運用自己的想像力和推理力,一再回味,甚至想把作品重讀一遍,這讓我們想起接受美學學者伊瑟爾(Wolfgang Iser)的說法。他指出:「在閱讀過程中,讀者不僅要調動自己從生活世界中獲得的經驗,還要動員他的想像力。由於一部文學作品所描寫的世界與讀者的經驗世界絕不會相同,作者與讀者、讀者與讀者的想像也不會完全吻合。」
我們也可以「提供樂趣」、「增進了解」與「獲得資訊」三種似乎完全以讀者為出發點的功能來檢視這些作品。這三種功能可以單獨存在,但也互相影響。熟悉文學作品的人都知道,不管是何種年齡層的讀者,「樂趣」往往是他們閱讀作品首先考慮的目標。拋開「樂趣」,閱讀就會變成一件乏味的事。即使讀者閱讀的重心在於尋找「資訊」,他們尋找的也絕不是說教或教訓,而是學習的樂趣。換言之,閱讀文學作品時,讀者尋找的是閱讀的樂趣,甚至尋找藉閱讀逃入另一種生活或地方的樂趣。
美國少年小說頗有研究的多納森(Kenneth L. Donelson)曾指出,優秀的少年小說有四個基本主題:人類基本的和永恆的孤獨;愛與伴侶的需求;希望和尋找真理的需求以及歡樂的需求。相信讀者在細讀本選集的每篇作品後,會十分高興的發現,這四個基本主題都隱隱約約的藏在這些經典作品中。

2011年9月14日

書先生說書記

滿頭白髮、雙眼炯炯有神的書先生在台下小朋友歡笑聲中站在麥克風前。他面露微笑,右手按了一下滑鼠遙控器,背後的銀幕馬上就出現了許多小朋友的好書書影。
書先生望著臺下那些滿懷期待的紅冬冬小臉,大聲的說:「謝謝各位小朋友!我們書族原來是沒有生命的,不管是擺在哪兒的書架上!書店、閱覽室或者圖書館裡都一樣!幸虧有你們把我們打開,我們才能呼吸。你們翻開我們的那一瞬間,我們就急急忙忙向你們獻寶,恨不得一下子就把身上所有豐富知識呈現在你們眼前,幫你們思考想像。我們是許多中外名作家畢生的精華結晶。你們熱心閱讀,我們的生命有了價值,所以書和人的關係好密切。」
書先生覺得自己說得有些激動,便伸手拿起講桌上的茶杯,喝了幾口熱茶,頓時全身舒暢,又繼續說:「有不少小朋友寫信問我,書中主角有機會到書的世界去旅行嗎?這個問題好有趣!我進到書族檔案去查看,發現目前至少已經有三位作家的作品以書中主角和書的互動為故事主軸。」說到這裡,他又按了滑鼠遙控器一下,銀幕上立刻出現《說不完的故事》的書影以及作者麥克安迪的照片。
「我相信許多人讀過這本好玩的書。胖胖不合群的巴斯提安在一家神奇的書店裡找到了《說不完的故事》這本書,他呼應了書中的召喚,跳進書裡,開始一趟神秘的冒險旅行。等回到現實世界時,他已經成為一個信心十足的男孩。」
書先生一面說一面秀出由這本書改編為電影的《大魔域》的一些精彩畫面,台下掌聲歡笑聲不斷。
「我們這位作者的頭腦是一流的,讓主角進入書中的動作只是人與書互動的開始。另一系列書的作者更設法讓書中的角色到書外的世界遨遊。」
銀幕上出現的是《吸墨鬼》系列的書影。吸墨鬼的模樣並沒嚇倒台下的小朋友,反而引起了一陣笑聲。
「小朋友好勇敢!你們當然不怕,這幾個大小吸血鬼只是故事中的人物而已。」書先生頓了頓。「吸血鬼得了肝癌,必須喝墨水來治療……」小朋友笑成一團。
「故事很好笑吧!好玩的還在後頭。作者把經典童話裡的主角都放進故事裡。〈小紅帽〉裡的大野狼和小紅帽待在書中太久了,想出去透透氣,所以要和系列書中的小吸血鬼情侶互換角色。因此,書中書的主角跑到書外世界,原本的書的主角被吸進書中書了。」
小朋友隨著書先生的滑鼠遙控器的操控,津津有味地注視著銀幕上燦爛畫面的變換。書先生心中感慨萬千,原來小朋友並不是不想看書,而是大人沒介紹好書給他們。他的精神更加高亢。
「一定有不少小朋友看過《墨水心》這部電影吧!這套系列書的作者是位想像力豐富的德國人。她竟然想出書裡的角色可以藉著朗讀來召喚書中角色離開書。」
說到這兒,書先生有點渴了,拿起杯子,大喝一口,清清喉嚨,神采奕奕地說下去。「書籍修復師莫在召喚書中角色髒手指時,太太被吸進書裡。髒手指到書外世界並不快樂,要求莫送他回書裡。莫為了找回愛妻,和女兒一起進了書中,甚至還默認自己是書中的一位英雄松雅。作者安排故事中的角色可以直接與書中其他角色互動、進出書裡書外,完全沒有任何限制。」
說到這兒,書先生覺得應該告一段落了,因此他便說:「上面提到的這些書都是作者靠著高人一等的想像力構思出來的。作家躲在後面,他可以決定書中主角的生死,他是真正的操作人。我們藉由他的筆,進入了他奇妙的幻想空間。書中人物在書裡書外穿梭自如,等於作家釋放了讀者參與的有限空間。這些有趣的書在一般的圖書館都可以借到。」
書先生看了看手錶,說:「小朋友,我的故事說完了,好不好聽?不知道各位有沒有問題?」話剛說完,一個高瘦的女孩站起來。
「書爺爺,你剛才介紹了三種作者和人物互動的方式,將來會不會出現一種更厲害的?只要讀者一開口唸出作者的名字,作者就出現和讀者對談?」
書先生愣了一下,笑笑地說:「這種想法好有趣,妳可以試寫看看!」(本文刊登於《未來少年》2011.8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