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7日

“外延”與“內涵”

“外延”與“內涵”


人們在討論一本書的優劣時,採用的標準常因各自的學養、背景、專長等而有所不同,但真正的好書是不會寂寞的,總會因為擁有眾所公認的共同優點而出人頭地。討論《愛上讀書的妖怪》這樣一本好書,我們不妨從幾個不同的角度來評析,讓讀者更能體會一本好書究竟好在那裏。這些角度包括作品的功能、作品的欣賞層次以及其外延與內涵意義的呈現。

專家學者認為,優秀的讀物應具備「提供樂趣」、「增進瞭解」與「獲得資訊」這三種功能。本書作者李相培不想賣弄敍述技巧,純粹扮演“說書人”,不時在講述時,跳出來用有趣的文字調侃一番,增加全書的趣味性。處處可見俏皮幽默的動作與對白。在提供樂趣的同時,作者讓櫃子精、掃帚精、筆記本精在開始時不斷的作弄別人,這些動作並不討喜,是故意安排來做前後對照的。聰明的讀者看得出來,這三個妖怪在書籍的陶冶之下,逐漸懂得收斂,不再輕佻,學會尊重,並瞭解閱讀的重要,在造訪書店與圖書館的過程中,不停地獲得不同的資訊。世宗大王以實際行動啟迪他們、點化他們。他告訴他們:“書籍比我每日吃的飯都重要呢。”他要他們幫他買書,讓他們有機會見識書店裏眾書蟲受書感化後的模樣:“……人們的臉,各個明眸善目,臉上洋溢著笑容,跟世宗大王的表情一樣溫柔而又和善。”隨後他們便下定決心一起讀書。後來捐出六大袋的錢協助學者蓋圖書館也就理所當然了。
青少年閱讀良好讀物,在身心成長與社會化的過程中,便能有所借鏡、明辨是非,進而產生認同、洞察、頓悟等潛移默化的作用。對於三位妖精而言,他們與世宗大王和學者出身不同,然而在這兩位有學問的長者示範下,熱愛閱讀的想法完全一致,情境相近,自然產生共鳴,達成認同。心智和情緒得到統整後,終於瞭解金錢是身外物,能舍是福,確認解決方式,全數捐為興建圖書館之用,行善天下,造福後進,洞察作用表露無遺。最後,三位妖精目睹世宗大王在死後依然沒有忘卻追求知識,心靈上突然有所領悟,片刻間也有了相當程度的自我覺醒,進入頓悟狀態。

一本書有了好書該有的功能和良好的欣賞層次後,便可深一層深究其“外延”(denotation)與“內涵”(connotation)。表面文字往往只表達了八分之一的意涵,其餘的八分之七完全在文字底層,等待讀者去挖掘、去領會。這就是海明威「冰山理論」的精髓所在,也就是說,作品的“外延”(denotation)意義容易瞭解,“內涵”意義還有待挖掘。討論一本書的優劣,可以從“外延”切入,再進入“內涵”去深究。換句話說,文學作品中,文字和形象是所謂的“八分之一”,而情感和思想是所謂的“八分之七”。前兩者是具體可見的,後兩者是寓於前兩者之中的。
依照這種說法,這本書的“外延”意義十分明顯,說明三個由一般用具轉化的妖精如何改邪歸正的經過。原本喜歡竊取金錢,苦守金錢的三個妖精,在世宗大王的感召下,終於捐出鉅款,幫助學者興建圖書館。再進一步深思這本書的內涵,會恍然大悟,原來作者只是借用整篇故事告訴讀者,人生在世,追逐金錢是人之常情,因為凡人都有物欲。如何提升精神層次,捨棄盲目的物欲追求,才是人之所以為人的真義。金錢並不是最重要的,知識比金錢更重要,擁有真才實學才是無價之寶,才是孩子終身應該追尋的。

細讀全書,不得不欽佩作者的功力。他說書的能力一流,不慌不忙,充分掌握節奏;角色的刻劃栩栩如生,雖然多是生活在另一世界的精靈式怪物,但不令人畏懼;情節的安排合情合理,三個妖怪的轉變並不突兀。讀者可一口氣讀完,不至於感到厭煩。他沒刻意強調多讀“課外”書的好處,但小讀者讀完後,相信會有不少人想成為世宗大王的忠實信徒。深信類似《愛上讀書的妖怪》這樣優秀的書一定可以吸引一些未來的小讀者成為另類書蟲。千萬要記住大作家高爾基曾說過:“書籍是人類進步的階梯。”

2012年1月5日

圖文並用的說書人

《奇光下的祕密》(Wonderstruck)是一本老少鹹宜的「大」書。所謂「大」並不單指它多達六百四十頁的篇幅(其中四百六十頁為圖) ,而是感佩作者之用心構思,先後參考了無數資料,再經篩選與過濾;以及它的宗旨:人間恆久之愛的頌揚,雖然它是繪本的變型,但卻可說是一種傳統繪本的顛覆。它維持了圖勝於文的繪本本質,然而又另有創新的意味。
如何說故事
作者布萊恩‧賽茲尼克(Brian Selznick)在這本書充分展現他非凡的說書才華。他除了說了一個奇妙美好的故事外,還顯露真實的述說手法。他的繪圖既衷心又宜人。身為藝術家,他瞭解眼睛的重要。在每一幅出現角色的圖中,讀者會立即被其中的雙眼吸引過去。書本身反映了默片的影響,在一般默片中,表演者常用他們的眼睛說故事。另外,作者以兩個不同的方式展開羅絲與班的故事。羅絲用圖像,而班用文字。兩個故事發生在不同的年代,作者巧妙的把第一個故事某部分結尾攙合,似乎第二個故事就在相同的地點開始。
透過閱讀,讀者逐漸瞭解羅絲與班,也慢慢對耳聾及聾人文化有所啟發。放聲朗讀原本是繪本的基本功能之一,但圖像與文字的閱讀也可以無聲閱讀進行。文字經由朗讀變成有聲,而無字圖像如果不經引導者「看圖說故事」,則純然是種無聲閱讀。這本書的最大貢獻之一在於作者以連續性的畫面和部分文字,表達了一種殘障經驗的藝術措辭。
連續性的畫面用來勾勒羅絲的故事,跟以文字為主的有所區分,雖然二者最後融合為一,其中對默片有驚鴻一瞥之感,但使用無聲圖像的真正原因是這本故事大部分是與聾人或逐漸失聰的人們有關。觀看圖像的說書方式會讓讀者站在主角的立場來思索問題。
用什麼樣的模式
許多現當代的兒童文學作品雖然不是童話,但依然遵循「在家→離家→返家」的基本模式,這本書也不例外,兩位主角在不同的時空,走上尋親的「追尋」(quest)路程。表面上,他們各有不同的追尋目標,然而最終的鵠的卻是一致的:親情的愛。羅絲要的是父母親的關愛;班尋找的是從來沒見過的父親。
對羅絲和班來說,家園雖然給人以歸屬和安全的空間,但同時也是一種囚禁。細讀他們家園的空間結構,可以發現,起點幾乎是家園的失落,所以羅絲乏人照料,班思親心切,回家的旅程還是圍繞一個原本的失落點組構起來。有多不勝數的故事暗示,還鄉不是沒有問題,家園即經失落,即便重得,也不復可能是它原來的模樣了。所以羅絲和班返家後,必然得重建家園。
很顯然地,《奇光下的祕密》也沿用了「苦兒尋親記」的故事格式。班遠從明尼蘇達出發,到了人生地不熟的紐約市,只憑著些許模糊的線索,就想找到從未見過一面的父親,幾乎是一件不可能達成的願望,作者陷落在自己設計的情節中,但他自有解套的妙方,讓故事進行順暢合理,讓讀者心服口服。
在當前這個動盪不安、變化多端的現實世界裡,苦兒的災難故事永遠不會嫌少,「未婚生子」的事例從不間斷。任何人都沒有選擇父母的權利,何況班的母親是一個自主性很強的女性,她一定考慮過她與丹尼的工作性質等,所以不願意有任何承諾和要求。
這本書用雙線進行,這種手法並不新穎,但一條以圖,一條以文,卻不多見。從故事的情節設計來看,羅絲和班似乎是兩條不可能交集的線。相隔五十年,而且各有個的生活空間,如何才能相會,但作者巧妙地應用兩人在不同時空下的追尋過程。他安排詹米出現,幫班在國家自然博物館找了一處秘密基地(令人想起《天使雕像》(From the Mixed-Up Files of Mrs Basil E Frankweiler)那對躲在大都會博物館好幾天的姊弟) ,在適當時空讓他們巧會。
讀到了什麼
這本書把兩篇故事編織一起,一篇用文字,另一篇用專業的圖像。作者不受繪本三十二頁或四十頁篇幅的影響,盡情揮灑。先是鋪陳羅絲的返鄉過程故事,繼之再詳述班失去母親後的遭遇,等祖母孫兒重逢後,便改成圖文穿插並用。
班與羅絲分開有五十年之久,但他們擁有不少共同的事情。兩人都渴望見到一位失去的父母親。兩人都喪失聽力。故事發生時,兩人年齡相當。兩人都離家,走上各自的「追尋」之路。讀者陪隨著他們,發現他們如何在分離五十年後,佔據了同一空間,並找到他們尋求的慰藉。
閱讀這本書的圖像不同於一般繪本。閱讀一般繪本的速度快慢不至於影響閱讀效果。這本書的翻閱速度必須加快,才會有觀賞默聲電影的節奏感,而這正是作者的巧安排,因為主角之一的羅絲就是活在無聲的世界裡。
在優美精緻的鉛筆畫中,作者用細微與矇矓暗示的完美組合創造了羅絲的世界。臉上的表情,尤其是雙眼,給人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他利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的衣著、車輛、廣告、博物館和其他地標,來安排羅絲當年的生存空間,令人心生懷古憶舊之思。
誰來讀這本書呢?它原本設定的適讀年齡為小四到國三,也就是9~15歲。實際上,這種設定只是一種參考,相信有許多成人(尤其美術與視覺科系學生)也願意讀一讀這本形式奇特的好書,因為整篇故事裡盡是誠實的人們、真正的情感。成人可以暫時逃開眼前的困境。人人都知道,能引發讀者真正感情的書是那些早已不見,但依然深深存在讀者記憶中的書。

2012年1月2日

香格里拉何處尋

書先生一站上講台,就忙著按遙控器,銀幕出現了Utopia這個字,台下馬上有小朋友說:「烏托邦!」書先生很高興:「沒錯!烏托邦就是理想國。古今中外的大師級作家對烏托邦常有一種嚮往,希望能活在一個無憂無慮的世界,因此就寫了不少有關理想國的故事。」他動了動手裡的遙控器,畫面上陸續出現陶淵明的畫像以及〈桃花源記〉的文字,接著又是柏拉圖的《理想國》、穆爾的《烏托邦》、李汝珍的《鏡花緣》與希爾頓《香格里拉》等書的書影。孩子們快樂的一齊唸出每本書的書名。
「這些都是幻想作品。假設在某某地方有這麼一個理想的人間仙境,人們安居樂業,不愁吃、不愁穿……」書先生說到這裡,頓了頓。
「各位小朋友,你們相信世界上有如此美好的地方嗎?」孩子們一下子安靜下來,左看右瞧,看看有沒有人能回答這問題。終於一位瘦高的女孩站了起來。書先生馬上想起她就是那位第一次問過問題的女孩。
「那是人們的一種wish,永遠達不到的願望。」
「答對了。另一批作家立刻發覺烏托邦根本無法實現,寫了不少反烏托邦的作品,例如……」銀幕上出現了《我們》、《島》、《動物農莊》、《一九八四》、《美麗新世界》等作品的書影。
「這些都是反烏托邦的作品,內容比較深,認真讀,還是看得懂的。今天先介紹一本適合大家閱讀的好書,」《記憶傳授人》的書影出現了。「主角是12歲的喬納斯,年齡跟你們很接近。他活在一個沒有季節變化、沒有戰爭、沒有彩色、沒有電視和收音機的社區……」
台下一位小小男孩急忙舉手發問:「那有沒有電腦遊戲?」
「當然沒有。喬納斯雖然不太了解整個社區的實際運作情形,但他認為這一切是理所當然的,從來沒有其他的想法。」
書先生指著書影上那位瘦削、面帶愁容的老先生:「直到他被選為未來的記憶傳授人,接受了這位現任傳授人的指導時,他才發現整個社區的真面目。」
「老傳授人在傳授過程中,把社區所有新舊記憶都傳授給喬納斯。那是一段艱苦的過程。他能吃苦,但不能忍受見到的真相:把無法工作的老人予以『解放』,把不適合養育的小嬰兒『解放』,而『解放』是『殺害』的代名詞。」
「最讓喬納斯不能容忍的是被指定擔任傳授人的瑪麗在受訓時,竟然自求『解放』,而她是老傳授人的女兒。他又親眼目睹自己的父親『解放』嬰兒」,便決心逃亡,讓社區所有的記憶回到每個人的身上,讓他們體驗人生的喜怒哀樂,不再活在虛無乏味的空間。」
  「那他的逃亡有沒有成功?」一位坐在前排的小男生急不及待地問。
「這個問題問得好。故事結束時,作者並說出喬納斯何去何從。作者把故事留給讀者去續寫,但整個故事顯然是反烏托邦的。」
書先生看了看手錶說:「剛剛提到的那些有趣的書,一般圖書館都能借到,歡迎……」
下面傳來一片騷動。一些孩子已經站起來往外移。書先生看了心中十分安慰。他相信這些孩子不是聽不下他的話,而是正往圖書館衝去,希望能早一點借到剛才在銀幕上看到的好書。

2011年11月7日

手法與功能


打開一本新書,常會想到,如果要探討這本書,該從什麼角度切入?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細讀《卡里布彎,數學獵人》後,發現至少可從兩個角度談談這本新書:表達手法與閱讀功能。至於結果,必定是眾聲喧嘩,因為每個人接觸一本新書,都是以他(她)過去閱讀的總經驗出發,結果當然不會相同,也不應該相同。

談表達手法,這本書第一個觸及的問題是:誰來寫原住民的故事?是漢人還是原住民?如果原住民寫自己的故事,會原汁原味嗎?會過度悲情嗎?也許原住民寫自己的故事有它的優勢,但熟悉該族歷史文化的他族人以客觀的角度仔細思索後,再動筆書寫,一樣可以寫得精彩感人。這本書的作者一定讀了不少有關布農族生活習俗的資料,敘述時不動聲色、不疾不徐,在適當的段落融入,使得描繪更加生動可信,如獸鋏的應用以及「咬人八」的設計等。在現當代布農族的實際生活狀況方面,作者確實做了不少努力,盡力去合理描述。
在敘述觀點方面,作者有意以「我」為主要敘述者,但難免會遭遇到某些困難,例如擔心小讀者閱讀不易,只好轉換敘述者,或者改變說故事方式。幸好這種情形不多。其次,「善惡分明」的二元化現象往往是一般少年小說難以擺脫的困境。《卡里布彎,數學獵人》在角色的塑造方面似乎也有這種難處,但作者拿捏得還不錯,至少「我」與蓋格兩人的父親的刻劃不是非黑即白,而是處於灰色地帶。

專家學者認為,優秀的讀物應具備「提供樂趣」、「增進瞭解」與「獲得資訊」這三種功能。仔細思索一番後,會發覺「提供樂趣」最重要、最直接,因為當代孩子的閱讀選擇空間十分寬廣。他們絕不會挑選乏味說教的書來折磨自己。這本書不會缺乏樂趣,「我」、蓋格與祖父在對抗濫捕的漢人過程中,便是趣味叢生。
最讓原住民無法茍同的是漢人的濫捕動物與破壞大自然行為。書裡的爺爺告訴「我」:「大自然的生存法則不是廝殺,而是相互依賴;獵人本分不是比賽誰的獵物多,而是誰能尊敬這片土地給予我們的養分,就是優秀的獵人。」這段話間接點出了「增進瞭解」與「獲得資訊」這兩種功能。至於原住民生活的描繪當然也在這兩種功能層次了。它同時告訴讀者,不同族群的男女結合潛藏著某些無可避免的文化差異衝突。如何突破這種因文化差異而造成的衝突有待時空來解決。
作者刻意的描繪原住民善用機智,以原始的處事方式來對抗漢人的欺凌,而漢人則被刻劃成佔盡原住民便宜的族群,這點需要雙方的小讀者去反思一番。如果作者的筆觸能多些憐憫同情,作品會更具深度與廣度。

2011年10月19日

成年禮帶來的禮物&蜻蜓如何起舞?

成年禮帶來的禮物

「成年禮」是少年小說的重要主軸之一,每位作者各有不同的想像空間,情節的安排各色各樣,感人的程度也因此有了落差。〈二龍珠〉這篇童話也是敘述一位男孩的「成年禮」,只是它的方式比較特別。十二歲的孩子可以進入二龍山的禁區,以二龍珠實現一個願望。進入禁區是種體力、智慧和膽識的嚴厲考驗。孩子為了實現願望,總是躍躍欲試。
作者藉村木老師的講述,來回溯村上曾因為許願不當而釀成的三大著名災禍,其中的設計安排十分巧妙:人類能在天上飛;龍鱗通通消失;全村的水變成糖水。這三種願望把二龍村的前後村民狠狠地修理了一頓,使得大人都非常擔心小孩許願不當。還好所有願望一年有效,但善意的願望只能存在一年,也太可惜了些。故事主角浩翔是第二次災禍願望的後代,對二龍珠帶來的幸福心存懷疑,不敢奢望。然而,面對小錦的虔誠,他終於改變了自己的偏見,也不堅持一定得許下對自己有好處的願望。
浩翔捨棄自己的欲望,幫助小錦能繼續看得到世上萬物,欲望得以昇華。或許冥冥之中的神會伸出援手,讓小錦繼續擁有永恆的視力。整篇文字傳遞了一種別出心裁的愛心。浩翔不再恨給他家帶來貧窮的二龍珠。因為有了一生一次的許願機會,他才有行善的力量,才了解施與受的真義。

蜻蜓如何起舞?
專家學者指出,檢視作品可以使用「提供樂趣」、「增進瞭解」與「獲得資訊」這三種似乎完全以讀者為出發點的功能角度,但這三種功能並非等量齊觀。我們不妨以〈蜻蜓之舞〉為例,剖析一番。
〈蜻蜓之舞〉全文以擬人化敘述蜻蜓蛻變的過程。作者雖然把故事美化,但食物鏈的作用是世間萬物生生死死的不變定律。因此,小蟲子在成長過程中遇到慈祥的螺獅,得到牠的幫助與告誡,可說是小蟲子的智慧老人。凶惡的大蝦、螃蟹、水獺是生命中可能遭遇的劫數。牠僥倖逃過,自己卻也扮演獵食者角色,想把蝌蚪給吞食了。這是萬物無法抗拒的宿命。上述的描述提供了部分真實資訊,使讀者對蜻蜓蛻變一事,有了某種程度的瞭解。但小動物之間互相捕食的描述,很難說是種樂趣。
儘管這篇作品的功能性有些難以解說得十分周全,但整篇文字相當優美,故事情節的安排還算合理,生物的習性拿捏得十分精確,深具說服力。美中不足的是,作者似乎嘗試與食物鏈的原則對抗,過度美化蜻蜓與螺獅這兩種生物。小朋友細讀之後,是否有所領悟,有待觀察。

青春紀事的再現


評論某一位作家的一生作品,常常得就其不同時期的作品來分開討論,因為不同時期往往有不同的偏愛、不同的使命感、不同的表達形式等。李潼過世多年,他留下來的作品相當多,創作量多,主題多,形式變化多,文類也多,跨越的年代又超過百年。想研究他的作品的人,往往剛起念頭,面對龐大又繁複的作品,就想打退堂鼓;堅持到底的人不是在研究量打了折扣,就是一再縮小研究的場域。
這本書裡的二十六篇短篇作品都是李潼的早期作品(約在1980~1990年之間)。嚴格說來,它們也許是作者磨筆的一時之作,但絕非練習之作。我們不妨這麼說,它們是李潼傾全力於中長篇少年小說書寫前的預備動作。每篇故事雖然不是很長,但他卻經營得很好,有模有樣,早已擺出長期創作的架勢。後來佳作不斷,終於成為台灣少年小說第一手,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僥倖的。
在磨筆告一段落後,李潼步入專心撰寫中篇階段。他的《電火溪風雲—天鷹翱翔》(1985)、《順風耳的新香爐》(1986)《再見天人菊》(1987)連續三年獲得「洪建全兒童文學創作獎」的少年小說首獎。他那時三十剛過,創作慾強,人物刻畫與情節安排尚未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然而這三部都給我們一種清新的感覺,雖然部分文字與布局顯得有些生澀,但故事中的角色就生活在我們周遭,與我們同進同出,小讀者在細讀後,極可能會有認同、頓悟或頓悟的作用。這三本以規規矩矩的方式書寫,不玩弄技巧,反而受到許多小讀者的歡迎。《蕃薯勳章》是同一時期的短篇小說集,給我們的感受與上述的三本中篇小說毫無差別。

如果把《蕃薯勳章》改為《阿龍求學記》也不為過,因為除了新增的兩篇運動小說外,幾乎每一篇的敘述者都是阿龍。作品的重心全放在阿龍求學時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上。這些事情都可能發生在我們求學階段中,阿龍是我們嚮往的角色。他的一舉一動所形塑的個性,常常就出現我們的周遭,會激起每個人的認同。他是許多經過跟阿龍同樣年齡的人共同的經驗,是許多人的代言人。
當然,阿龍是一個正常的孩子。他一樣會犯錯,一樣會頑皮搗蛋。但他有一顆善良的心,對人、對動物都一樣。他的求學經驗就是他的行善記錄。他樂於助人,面對困境,總有辦法解決。他的青春紀事是那個年代一些孩子的美好記憶。當然,在故事的講述中,我們也看得出來,作者是如何關懷這一片大地的未來,環保與生態保護也在其中。
這本書增添的兩篇作品〈鬥牛王德也〉與〈沙金操場上的歪脖兒〉和其他的二十四篇略為不同,與阿龍的年少追憶無關。這兩篇是國內小說書寫最欠缺的運動小說。主角德也和歪脖兒都是球場上的傳奇英雄。歪脖兒曾是挪威國際少年足球賽的成員,但他深藏不露。他那非凡細膩的腳下功夫讓敘述者「我」和輔導員陳大哥目瞪口呆。三人變成沙金操場上的足球幫後,陳大哥疏忽了職責,引來了訓導主任孫猴子的責罰,誤會了歪脖兒。這時故事升至高潮。經陳大哥解釋後,孫猴子以道歉展現了他謙卑的一面。
〈鬥牛王德也〉可說是李潼準備玩表達形式的預備操。全文使用多重敘述,讓文中的主配角輪流上陣表述他們的所見所聞,讀者得在細讀後,重新拼湊,才能了解故事的來龍去脈。小讀者剛閱讀時或許會比較不容易融入,需要有人幫忙詮釋一番。李潼的勇氣值得欽佩,李潼嘗試以成人小說手法來書寫給小五到國三(10~15)年齡層閱讀的少年小說,絕對不是對錯的問題,而是小讀者得自我調整閱讀習慣。

李潼沒有忘記給孩子看的書最重要的要素是「趣味」。這本書處處都是幽默的話語與動作,字面上的意義容易發現,文字的深層意義則得好好細心推敲。確定趣味性後,增進了解不難,最後也可順利達成獲得資訊的目標。如果就實用性來說,每篇都是短篇,都適合當閱讀教學的好材料。

2011年9月24日

捧著好書 陷入深思(書先生說書記2)

書先生左手捧著一枚鮮紅的大蘋果,右手指著銀幕上的圖說:「有誰認識這位先生?」下面一陣騷動後,終於聽到後排傳來一個清晰的回答:「如果那是蘋果樹,這位先生就是Johnny Appleseed。」
「答對了!」書先生興高采烈的接著說:「他是美國的民間英雄,大約兩百年前,他走遍了美國邊境,到處整地、種植蘋果樹,也使得如今美國田園裡,處處可見蘋果樹。」他停了一下,拍拍雙掌說:「這叫著『前人種樹……』」話沒說完,台下已響起:「後人乘涼!」「後人吃蘋果!」然後笑成一團。
書先生等笑聲漸減,按了按滑鼠遙控器,背後的銀幕出現一本書的書影。「其實Johnny Appleseed不是我今天要介紹的,」他再按一下,畫面變成作者的照片與文字。「這位是有美國『國家公園之父』之稱的約翰.繆爾(John Muir),他的《夏日走過山間》寫他在大自然探險的故事。他的作品以及思想影響了現代環保運動。在〈徜徉林間〉裡,他寫著:『大自然盡情地揮霍它最珍貴的寶物,毫不保留地揮灑植物之美,和其毫不吝惜地揮灑陽光如出一轍,只要看它將陽光遍灑在大地、海洋、花園與沙漠上即可見一斑。』」台下無數清澈明亮的靈魂之窗正目不轉睛的凝視著銀幕。
書先生看了更加起勁,再輕按一下,這次出現的是美國著名生態學家和環境保護主義的先驅阿爾多•李奧帕德(Aldo Leopold)的照片及名著《沙郡年記》的書影。書先生還沒開口,有個胖胖的男孩就舉手說:「書先生,你今天介紹的好像比較不好懂……」書先生趕緊接著說:「各位未來的主人翁,讀課外書不能只是挑輕鬆好讀的。輕閱讀(light reading)可以打發時間,但你們需要讀的應該是能刺激你思考想像的有分量的好書,」他一面指著書影一面說:「像這樣的好書,你不用一口氣讀完,這次我推薦的是其中的〈像山一樣思考〉片段:我們來到老狼那兒時,還可以看見它眼睛裏兇狠的綠火漸漸熄滅。自那時起,我明白了,那只眼睛裏有某種我前所未見的東西——某種只有狼和山知道的東西。最重要的是,他提出了『土地倫理』觀念――人類對土地應摒棄征服者的姿態,而應換以謙恭平和的態度,因為『征服者最終都將禍及自身』。」
說到這兒,書先生有點激動:「我們人的生活一向仰賴大自然的賜予,但不知敬天畏神,拼命豪奪破壞,大地反撲是必然的,」銀幕上的書影變成《寂靜的春天》與部分文字,他繼續說:「大家先讀讀這本書的第一章,就會發現人為了改善生活,大量使用DDT,結果:這是一個沒有聲息的春天。這兒的清晨曾經蕩漾著烏鴉、鶇鳥、鴿子、樫鳥、鷦鷯的合唱以及其他鳥鳴的音浪;而現在一切聲音都沒有了,只有一片寂靜覆蓋著營田野、樹林和沼地。想想看,在春光明媚的時刻,四周卻是沒有聲息,人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台下靜悄悄的,書先生用手指彈著麥克風,大聲說:「這兒也變成寂靜的春天啦?」孩子有若大夢初醒,又開始細聲嘰嘰喳喳個不停。這時書先生便總結的說:「我們不能一天到晚儘看些淺顯易懂的書,而自我感覺良好。要看一些比自己程度高一些的作品,才能提升自己的高度。對不對?」
在這些可愛孩子的肯定回應聲中,書先生滿意的笑了。(本文刊登於《未來少年》2011年10月號)